【转载】我的北疆间隔年 | 十七

阿依兰别克
2018-06-29

久未更,忙着工作学习。

这篇是春与夏的当口。


20160526从戈壁到前山

从铜矿出发的前一天下午,阿姨就开始收拾东西;晚上吃了一顿丰盛的包子,转场前的一顿往往丰富,因为之后的路上都是黑茶配干粮。

早上起很早,天刚蒙蒙亮,便要收拾装拖拉机。邻居们早早跑来,领走近些日子混到我们群里的羔和羊。一切妥当才喝早茶,太阳已升起了一些高度,晒得已有热度。

今天要往北翻上阿勒泰山脉的前沿山区。首先要穿过山前的戈壁平原。一路没少见工厂,各式的,以为出了工业区,哪晓得绕过一个山包,又是;喀拉通克不愧工业重镇。过镇有一条河,清冽丰腴,延伸到远处是湛蓝的水库。河边水草丰美,果然有黑鹤栖之。原来之前从头顶飞过的两只黑鹤是往这里来?那翅展、那腿打直了的身长——原来鸟中的庞然大物是这样的,岂是平时所见之老鹰能比。

天晴,戈壁便干而热。远处的小卷风带起尘土,便可知风也是热的。人又累又渴,牲畜也是。羊群比早上刚出发时散得开了些,因为人稍一旁顾,羊或羔便趴下休息;有的羔停下来抓紧狠命地顶母羊奶子,可惜羊奶也枯。牛和犊热得伸着舌头,涎水滴了一路。叔叔说大母牛饿了,给喂了几块馕,也许这样可以产些奶给小牛。牛们此时自然更会耍赖,遇到有芨芨草的地方便要多吃几口,更需要人赶。

到了山前,终于让牲畜休息一会儿,以便接下来翻山,可惜该处无水可饮。附近正好有转场的人家在休息,便过去喝了茶。这家人是用骆驼转场。停下来休息时,东西都给卸了下来,铺上毯子,露天生火烧水煮茶。之前没来得及晾干的衣服还也拿出来铺在石头地上晒着。

这是达吾列特家,参与转场的人不少,夫妇加幼女、其父和羊倌。这样的人力才能保证转场不会太累吧。我问达吾列特,为何还是用骆驼转场,他说这样行李可以随牲畜走,累了渴了就停下来歇息。从他们夫妇的眼睛里我看出一些干净宁静,简单而少欲。见过达吾列特两次在休息时去赶羊,也不骑马,背着双手就慢悠悠走上去了。大概放牧于他们会有一丝享受和自在。

我们的行李一早由Tabs大哥开着拖拉机运往了前方,所以我们沿路只能找别家解决食宿,喝完了茶也得迅即往前面赶。我们的是转场的快版,达吾列特家是慢版。

那阿勒泰的前山立在戈壁边上,拔地而起,让戈壁戛然而止,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。没有路,摩托不能上,只能走县道柏油路去绕。牲畜们可以登山,但也得选山间谷地溯涧而上;如今已无水流,空余许多石块,越往上面走越窄、越陡。山前缓冲带还可几路牲畜齐驱;到了陡峭地,便得循着大石之间可落脚之处,牲畜一个一个地过。

狭窄的路段,赶牲畜反而更容易,它们没法往两边跑了。但山羊可就不一样了,越是陡峭的地方,它们越是要上,上到人没法去的地方。有时绵羊羔们也会玩闹到陡峭的死路上,往前下不去;我上去赶,一些羔笨头笨脑不知道往回找路,就硬着头皮从高处跳下去,急切而笨拙,各式的动作惹人发笑。

上得山顶,就有了路,土路,被踩得实实的,看来是牧道无疑,不知有多少牲畜走过。土路尽头是山脊,翻过去之后视野便一下开阔,连绵起伏的山峦一片绿色;土路伸展开来,成了绿色中并列的几十条土道。其伸展之开,蔚为壮阔。跟着这牧道一同延伸的,还有高压电线杆,看样子是从恰镇就连过来的那一列,名字是钟恰线,估计会到神钟山吧。

牧道与电线杆之先后存在自然无疑,牧道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千年翻山越岭之路,自会被后人驱易挪用。想必那前往可镇的公路也是覆盖牧道而来


20160526春夏转场的辛苦

当晚我们还没有到达拖拉机的点就停了下来:牲畜们不走了,散开来吃草,看来是走够了。这个地方是山地,附近正好是叔叔他们的春牧场之一。但是叔叔他们春天没来这儿放牧,一来今年草长得不好,二来山上不好骑摩托,在山上骑马或走路赶羊也挺累的,而且这里离附近的乡镇很远。

这春牧有块小羊圈,一面靠着一块大石头,三面用石头垒成墙。正好用来圈羔,把羔留下来,这样母羊晚上不会走远。于是我们得花工夫把羊、羔分开。

分了一次没有成功。让羊群从下往上走,通羊阻羔;奈何阵线太宽,我们三个人实在拦不住。一旦有好几只羔突破了,我们便不得不把阵线后移,想把冲过去的羔再挡回去,这一退,阵线一乱,羔们、羊们通通一窝蜂地冲。尽管大家拼命冲刺、拦截、吆喝,无奈大势已去。

终于,叔叔放弃,三个人坐在地上,喘着气。阿姨说再试一次,叔叔说还这样怎么办。大家都累了吧,不愿动,却又不得不动。这便是放牧。有太多的无可奈何、强撑而为的时刻。不论多累,牧活必须干完整,否则之后会更麻烦。

局势僵住。我说,那就试试吧,起身去集羊。大家跟着起来。这次我们把两辆摩托推到了前面,中间连上塑料布,挡住阵线的一侧,我们仨站住羊圈这一侧拼命防守。

当天的羊还真TM赶冲,尝试个不停,我们便使劲了甩鞭子、用腿挡、抓住了往回摔。转场一天,早已耗尽了力气;此时还要竭力输出力气,保持亢奋。浑身是汗,脚底因为急速变向而跟袜子打了滑。袜子早因几天未换而积累了油汗。

有些羔已大如羊,光线昏暗,于我这新手更是有些分辨不清。于是漏了一只羔过去,Tabs大哥惊呼一声,我立马明白,立刻转身,两把拽住羔毛,然后扔回去,爽快地摔在地上。也不知何处来的狠劲。

如此,羊、羔分列。叔叔阿姨松了口气。其时,天已将黑。可是活儿并没有就此完结。还要集马上脚镣,马儿桀骜,又费了不少工夫。天已黑,Tabs大哥赶回了牛,接着又要把羊往没有别家羊群的方向赶去,骑着摩托开着大灯。终于,北京十点过了,我们才去别人家歇息、喝茶。而今早我们北京五点就起了!超级折腾的一天。


20160602转场进山

我们在景区的尽头找了片开阔地驻扎一夜。早上又是早起,山谷里晨光熹微,涛声不绝于耳,山风阴凉,吹得人不愿出被窝。不过就着河水洗漱之后,便一下来了精神。

拖拉机留在原地,行李转给牲畜。我们只有两峰驼,一峰还是找人借的,能勉强装下所有行李。而多出的盐和面粉得动用马来驮了。

过了铁桥便是边境管理区,外人是不得进的。过去了也就不再是水泥路面,全是山路,摩托车也过不去。山路极难,窄而乱石堆砌,不好下脚,有好些地方仅容羊一个一个地通过。本来沿着大河有路,但春水淹没了路,我们只得循山腰的路前进,那都是先辈们砍树凿石开出的路。

这样的路有六七公里,在山口开商店的亲戚帮我们把羊赶过了这最难的一段,便回去了。六七公里的山路,说走就走,走个来回也不皱个眉。

险路之后,山谷渐开,隔一段就有冲积出的一块河边平坦地,美丽得很。常常会开着一两家客栈,给来往于山路的人提供食宿。这是真的会让人想起古时客栈的那种,一路都是自然,突然就出现了木屋、毡房。客栈的食材都要从山外运来。

一进开阔地,羊群散开来,大家都休息一下。羊便可怕地吃起来,吃草的声音似乎合成了重唱。我可以看到野菊一口一口地被羊和羔含到嘴里。野菊看来是它们的最爱。我们是先进山的一批,所以还能看到这么深的草,这么多的花。我们前面还有别人,后面也还有更多的人要来。大家一起来给草原剃平头啦!

一路有些地方不得不涉水而过。有一处,河水把牧道淹了有一米深,羊羔都尽量从旁边倾斜的岩壁上过去。有只羔不慎滑到了水里,大水瞬时把它往中间带。羔极力往边上游,可惜不及水流力大,差点就被冲出了牧道,还好站在了石头上稳住,还惊起了一只小水貂。之后它蓄力一撑,还好回到了边上。我们运气是好的,一路没有损失一只牲畜。别的家就有羊羔被水冲走,或者失足衰落悬崖。

牧道有一处悬崖据说就摔死了一只小牛。于是整个夏天,那一段路都弥漫着腐臭,没人去清理。

一路转场,溯流而上,水流一直很急,水声一直很大,意味着我们一直在上升。于是可见两山渐宽,山坡减缓,山顶越来越矮但依旧高不可攀。大块的草坡越来越多。

终于穿过一片松树林,眼界顿开,便是眼前的世界,两排山夹一谷,谷中河水纵流,两边草坡蔓延,连接着更陡的坡上的松林。有种豁然开朗之感,此境竟是真。在此处生活,莫不奢侈?

沿河往上再走一截才是叔叔家的地盘。每家的地界大概由毡房往上下游数百米而定。我们上游是Tabs家,下游是Sirik叔叔家。地盘大概是从河边算起,往坡上是放羊的草地,再往上是松林,当中也有草,再上则是岩石壁立。

这里离山口估计有三四十公里,骑马快些的话要五六个小时。

到地儿的前几天事不少,修缮羊圈、拉木柴、宰羊、绑犊子、洗衣服。然后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进入了夏日生活。


20160606中山牧场

转场阶段性结束,还没到高山的夏牧。但这中山牧场已如世外。进山以来,一路都是惊喜,却又有些淡然。

这两山之间的大溪、草地,草地上黄白蓝的野花似乎在哪里见过,莫不就是许多贴在墙上的风景画、相片。真正处在这样的境地,并没有梦幻般的感觉。也许这是旅行与在此生活的区别。

躺在草地上睡觉、在大水泛滥的溪边洗手、洗脸、喝水,晚上就着隆隆水声入眠,一切都顺理成章,不觉一丝浪漫与做作,也不觉得值得炫耀。也许身在其外才觉斯之奇特:哈族人起居于自然,柴、水、奶、肉都取之于自然。但身在其中之后,一切就是生活的一部分;而且习惯了也不会日日沉醉于自然之美,它们融成了习惯,只有不在这样的境况下生活才会觉得不对劲。

四川也有这样的地儿,九寨不就是这样的吗。循着一条大山涧溯流而上,在两山之间的开阔地,冲积出一大片沃土,因着降水、日照,茵蕴出一大片起伏的绿。而山谷里同样是遍布松树,只是山顶也许不同,四川的山顶依然布满了松,这里的山顶露着岩石。许是四川的荫蔽潮湿让泥土能够上升到更高的地方。

而这里还是边境之郊,更是增添了遥远之感。公路不通,唯步行与乘骑方可入内,行程几日,便塑造了这般遥远。确实是“在那遥远的地方”。

生态尚好,鹰在天上时不时尖叫一声,山谷里有乌鸦,松树上长着木糖醇。青草长得有二十公分深。本来遍布着野菊,都被羊无情地优先啃食了干净,现在仅零星分布着黄绿白的小花。枯朽的树倒在山坡上,牧人取之为材和柴。发水的大溪水略浑黄,夹杂藻和泥,但不妨碍牧人取之直饮,烧开做饭。

山坡上到处都有土拨鼠打的洞,洞前散落着它们的排泄物,狗屎一个样。难怪哈族人不食旱獭,嫌它们脏。它们肚子上的肉一看就肥得流油,据说很有营养价值,也很易捕,因而有人专门捕来卖。

旱獭们很谨慎,出去吃草会时不时蹭起来检查周围的情况。一有人靠近,便要笨拙而迅速地冲进最近的洞里。它们一般有好几个洞,主窝只有一个,其余都是用来临时躲避的。山坡上若干的旱獭组成了报警体系,一方受威胁,会立马尖叫,整个山谷都听得见,别的旱獭会立马转过头看情况。

山谷里蝇虫活跃,牲畜随处拉的粪便臭烘不已,尤其是牛粪。也因着这山谷湿润的天气而很快被降解,成为一滩肥料或泥土。很快上面便会冒出一朵鲜花或一团蘑菇。

沿大溪往上,可见雪山,那是高山牧场。因着那雪,我们等着,还不能上去,那儿的草据说更劲;也因着那雪,溪水丰满,山风阴凉。我知道的,大溪里的水从来都是四季刺骨。

20160607初夏牧忙

山上的牧活并没有预想的那么轻松。

早晨,羊自己奶胀了,集体回来。我放出羔,等它们喝完奶,把羊、羔都赶出去吃草。而叔叔则忙于找马、赶牛,给牛喂盐。阿姨则忙于挤好几头牛的牛奶。

要把小牛解开、喝一会儿奶、牵开拴住,挤完了还要再解开喝奶再拴住。牛犊子们都比较任性,拖拽起来死死站住不动,往后退、往前冲,就是不按你的方向走,挺费力的;还得一手拽脖子上的绳,一手揪住它的尾巴。母牛也会添麻烦,挤奶时挪来挪去、抬腿蹬人。

所以光挤奶就需要阿姨一两个小时。然后她还得制作各式的奶制品,煮牛奶消毒、点卤、添加菌种制酸奶、过滤、切块、晾晒......实在不少的活计,都得有条不紊的逐一完成,也就没有整块整块的休息时间。此外,还有洗衣做饭、烤馕炸包儿沙克。

大叔忙于赶羊赶牛。上午转场的羊群经过,我们的一只羊混了进去。大叔费了个把小时,也没把它赶出来。那羊实在固执,只好在靠近邻居Tabs家附近时,把那只羊赶到他们家的羊群里寄存一下。

牛们喜欢在毡房附近吃草,留下一滩滩牛粪,烈日下一阵阵酸臭味,还好风清,冲释了这恶臭。牛还要时不时冲进毡房附近的围栏,嗜盐而来,它们闻得出装盐的袋子放在了哪儿。所以大叔每天都要把它们赶得远远的。

赶牛可不是件容易事,不如羊,尤其是一大群牛。它们比较耐操,不拿鞭子在后面鞭笞作响,它绝不会快快走。而且躲闪起来又不往一个方向,人一冲,牛迅即放射状散开,所以赶群牛时不得不老老实实绕大弧,挺费时。

从早上七点忙到下午两点,夫妇二人终于有了休息的空闲。而阿姨临睡前还念念有词:羊应该赶一下,牛犊需要绑一下。但叔叔累得只是嗯嗯应对。

叔叔阿姨有四个孩子,都在上学,所以才需要这么拼吧?不请羊倌,额外承包了别人的70来只羊50来只羔。羊总数目前350只,也还好,属于可控范围。还承包了别人的三四十只牛,放一只牛可挣50/月。

牧人一年中也就夏天这四五个月属于赚钱的时候,幼畜长大卖掉、奶制品可以产出、替人放牧、剪羊毛。所以要挣够孩子们的学费和生活费不得不费力些吧。何况其中一个是大学生,哈族人说的“黑洞”。

本来孩子们待在草原上的话,从小学牧活早就可以成为生产力,现在却不得不成为纯消耗源。但叔叔阿姨心中依然存着子女好好学习、成材工作的希冀。为着这希望而甘受当下之苦。(也难怪父母会说我们这代值得。)于是学生衣食无忧,任务只剩下学习;但是这行的投资回报率千差万别。所以其实是有矛盾的吧,虽然不是所有孩子都需要成为工程师、白领,但是牧人必须孤注一掷吧,要不只能永远处于吃亏的地位了。

不过现在看来连这仅有的翻身机会似乎也是受限的。

20160607斋戒

今天开始封斋一个月,意味着日出之后日落之前,食物和水都不进!我尝试了一天。

有些难熬。早上北京四点二十就起,和衣洗脸手,喝茶;时间紧,要在四点四十五之前吃完,所以大家快快吃,多多吃。叔叔吃了三碗泡了馕的茶;也许为了补足能量,阿姨每碗茶多加了一勺牛奶。吃完便做喇嘛子,然后接着睡。日出前的这餐叫“萨仁”,餐前后都要行喇嘛子,后一道更为正式。

今天活儿还不算多。不过我北京十点过就有了饿意。依然还可以到处奔走赶羊、干活儿。但过了下午两点,方觉什么是四肢无力、头略晕,低血糖适时地袭来。以此最难熬,明明无力,却坚持着搬运东西;洗了自己的衣服,才躺下让身体缓一会儿。

晚上又得很晚吃,自然会一吃吃很多,毕竟饿了一天,吃完便到了睡觉的点儿。这其实很不合理:白天的低血糖以及晚上的肠胃负担是铁定的事,多伤身体。而且早上无论吃再多,白天都会饿,还不能喝水。

但叔叔阿姨已经习惯了。况且平时也是有早起的,白天不吃不喝就当是在转场吧。据说他们成家以来开始斋戒,算算也有二十几年了。似乎身体也形成了机制,每年到了斋戒期,身体就特别耐饿的样子。叔叔说十五天之后,肚子会变小,到时白天就会有饿感了。

不过这里也有许多人不进行斋戒,尤其是年轻人们,都说要干活儿,不吃不喝的话没力气。

我说信不信真主跟斋戒没有关系吧?叔叔说,此生宗教事宜(大小洗、喇嘛子、斋戒、朝拜)完成得越多越完善,死后可过上好日子。跟佛教一样,用下世的美好来安慰现世的苦难。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相信有死后的生活,抑或只是惯性的解释。或者说认清了苦难无法避免,已然接受,有无死后的生活也无所谓了,只是要培养出善行的惯性。

还是那个想法,这些繁琐的宗教礼节大概是教会人们如何限制欲念,控制内心。大抵能够一个月忍渴挨饥、每日凌晨即起的人,至少是有自律能力的,做起牧活来也有个章法,应对自然也不急不躁。


20160608草原标本

之前转场路上,在前山草原的草很短,倒是有一块地的草长得茂盛。铁栏围起来一块草原生态样地,以窥草在无牧情况下的自然长势。里面有不同年份封起来的地。黄色、紫色的野花遍地,草长得又二十多公分高,去年的羊矛草还立着。

看到那儿便能一下感觉到牲畜多么的贪婪无情,对草原的消耗有多么的大。围栏外那么大片的地儿,全给吃成了平头,毫无伸展的可能。

在这里,中山牧场,何尝不如此。刚来的时候,黄花遍地,才几天时间,羊群平时能到的地方只剩了绿色。马儿吃过草的地方,立刻成了平头,露出泥地和去年留下的枯草;这一小片地便不再葱郁,一下亮堂了许多。马儿吃草还真是如锄草机般细腻。

羊圈东边的坡上是每日集羊之地,羊屎密布;羊圈南边又是系犊之地,每日牛群徘徊,牛粪遍地。青草吃太多、缺盐的牛尽拉稀,一大滩一大滩,浅浅一层,分布超广,我每去必踩。哈哈,接下来将有几万头牲畜在山上肆虐,想想还是有些残酷,还好大自然的能力不弱。

20160609山里找马

牧人每日乘骑的马,旁晚使用完毕就要卸下鞍具,放出去休息吃草。为了防止它们走远,脚上都要上脚镣。

今早我起晚了,叔叔已经出去找马了。我得去找我的马,它刚来,对地儿、对马群、对人都不熟。所以它昨晚又没有跟别的马一起混。

我登上一个又一个山坡,走到两群马的近前去看,都没找到阿肚。后来叔叔拉着他的黑马回来,给我说我的马在松树林里。难怪我找不到。找到它时,它正一个马在树林边吃草。嘴里含着草,愣愣地看着我。似乎这次是认出我来了,等我上去给它上马衔。

找马往往要费不少时间,因为要靠步行完成马儿一晚上走完的距离,往往要半个小时一个小时,要是马儿脚镣脱了,或是被别的马引走了,那就麻烦了。找马时,牧人往往是手里提着马套绳子,双手往背后一背,或者绳子往肩上一扛,就慢悠悠走出去了。这事急不得,没有马的时候,在山间的步行就得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,才能到达目的地。心急者会觉得很浪费时间吧。

我也会,不过后来学会了那种背着手爬坡的慢摇摇的感觉。这天出门找马当中,下起了小雨,又很快放晴。雨中的草原别有魅力,朦朦胧胧,淅淅沥沥,使得天地一下缩小,缩小到只有自己这么一块,天地也一下安静,弱了水声,喑了鸟鸣。如是,晨走便多出一份安宁,不会觉得是无谓的浪费时间,而是真心享受。

20160611羔的豆蔻年华

近来羔笨拙不已。羊尾巴太大,常常卡住屁股,好笑得很。昨天圈里,一只羔躺地上,头被扭着压在身体下,撑不起来,倒不下去,不得动弹。它把自己锁死了。还得我上去把它拉起来,那卡住自己的姿势着实有趣。

还有一只羔,用嘴够屁股挠痒痒,后腿分叉,但是头一扭它就重心不稳,倒向一边;试了两次,它换了办法,后腿并拢斜支着,终于稳稳地挠了痒。

羊圈里羔们爱嬉戏。每天下午收回羊、羔,把羊分出去之后,羔们就像学生又到了上学时一样,从各家集中到一起,熟稔的便一起疯玩起来,亢奋不已。好像又到了一天一度的玩耍时刻。小学时,我们上学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。

羔们互相顶撞、追撵着要骑到对方的身上;骑上去了推着走一段,前面的羔赶紧逃,后面的羔一下落到地上,两只羔的屁股抖来抖去。再加上羔们毛绒绒的,腿短身粗,实在是笨拙得可爱。

羊圈里的羔除了嬉戏的,还有求爱的。可以看到刚长成的小公羊追着小母羊撵,只是还不能得逞。这些早熟的小子鼻梁隆起,伸着脖子,翘着上嘴唇,眯缝着眼睛找对象。这是基因带来的行为。叔叔说这些小羊七月时要骟掉。当年生的公羔,大部分骟掉以专心长肉,只有几只强壮的可以留下来培养成种公羊;不过也不会留在自家配种,往往要交换给别家或者卖掉。


以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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